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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濂:书法·篆刻·人生
发布时间:2021-03-04    来源:美术网    浏览:724

有言曰,“求师问道,广纳善言,法外求法”。上海市书法家协会于二九寒天之时开抖音直播,特撷名“问道”,力邀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委员会副主任、上海市书法家协会顾问徐正濂先生,与诸多网友,一起畅谈“书法•篆刻•人生”之主题。徐先生侃侃逾八十分钟,知识之渊博、据典之丰富、言辞之恳切、说理之通俗,听者深有所会,直播室热度直线而升。特整理于此,以飨同道。

 

 

徐正濂,一名徐正廉,别署楚三,1953年生于上海。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书法院研究员、中国篆刻艺术院研究员、西泠印社社员、上海市书法家协会顾问。出版有《当代中青年篆刻家精选——徐正濂卷》《徐正濂作品集》《徐正濂篆刻》《西泠印社中人——徐正濂卷》《徐正濂篆书篆刻》《徐正濂篆刻评改选例》《徐正濂篆书楹联选》《徐正濂篆书选》《诗屑和印屑》《抱华精舍来鸿录——钱君匋先生师友信函漫解》等数十种。

2021年1月7日下午2:00  上海市书法家协会抖音直播间>>>>
嘉宾:徐正濂(以下简称“徐”)
主持:杨祖柏(以下简称“杨”)

 

杨:当今“书法热”持续升温,您对当今书法怎么评价?

 

徐:我个人的观点:当代中国书法是有进步的,而且进步不小。比如活动的频繁举办、书法影响的持续扩大、书法作者的增长……就整体的书法创作水平而言,我也觉得甚至比民国有进步。比如说钟繇小楷、王羲之《黄庭经》,我们那时候觉得高山仰止,非常不容易写,但是如果您今天去参加一次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办的全国展的话,您会惊讶地发现,能够写非常漂亮的这类小楷的作者,用“车载斗量”来形容恐怕不为过,非常多。而且您如果光会写得和钟繇一样,您还未必能入展。您还非得有所创新、有所突破才有入展可能。

 

当代书法进步最大的是草书。草书不要说和民国比,即使和古人比,我觉得也不逊色许多。当然古人没这个条件,不像现在写的狂草、大草,可以写得非常非常之大,气势磅礴,古人没那个条件。但是无论如何讲,我小时候看到张旭的《古诗四帖》,那是崇拜得不得了,觉得高不可及、高不可攀。但是放到现在衡量,当今的一些草书大家,我觉得写得不比古人逊色。比如说胡抗美、刘洪彪,还有李双阳等等都写得非常之好。

 

因此,我肯定当代书法在前人的基础上是有进步的,而且进步很大。当然现在也有不同的声音。批评当代书法的观点,我总结下来,觉得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点、比较集中的一点,就是说:书法的文化品位下降。怎么说呢?就是今天的作者似乎光会写字,字写得很好,但是不能像古人那样自己做诗、自己写词。现在书法家就光能抄写唐诗、宋词,文化品位差了不是一点。关于这个问题,杨老师既然提了,我平时也在思考,就觉得有几点可以说。

 

第一,历史条件不同了,社会环境改变了,中国书法的定位已经不能和过去相比拟,中国书法已经不再承担传承文化的功能了。直率、简单地说,中国书法现在就是一种美术形式,可以说就是一种线条艺术。当然这种线条艺术也不是无本无源,作者凭空乱来的,还是要像我经常讲的“似曾相识”,要在传统书法、古代书法的基础上,您再发扬创造这种线条艺术的魅力。书法的功能改变了,您再用过去书法的那种所谓文化定位、传承文化的那种模式来套它,我觉得是不合适的。

 

第二,所谓当代书法缺乏的文化显然是指传统文化,而不是科技进步。而传统文化的式微是社会现象,整个社会重理轻文,中国文化的退步,或者说退化,这个不容讳言的客观事实,是教育的责任,不能把板子打在书法身上,打在书法家身上。而且依我个人看来的话,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视,恐怕书法家群体还是相对做得比较好的。在我接触的朋友、老师和学生中,我觉得书法家群体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学习和怀念,恐怕是在社会平均标准之上。所以您不能把整个社会传统文化层次的下降归结为书法家的原因,这是没有道理的。我们知道前些时候,清华大学一位副校长都把小篆说成小隶,把“黉(hong)门”念成“黄门”,你想他还是堂堂清华大学校长啊!整个中国社会的传统文化基础在衰落,整个标准在降低,把这个责任归咎为书法家是不公平的。而书法家群体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程度,就像我刚才讲的,在社会平均标准线之上,值得相对肯定。

 

第三,我们还可以想一想,批评者所主张的传统文化、传统修养,更多地介入书法创作,对今天书法水平的提高是否真的有较大帮助?苏、黄、米、蔡当然好,康有为、梁启超、于右任也不错,但是历史条件、社会环境改变以后,书法的功能改变以后,您再和唐、宋、元、明比较是不公平的,不同口径没有比较意义,再出现苏、黄、米、蔡是基本不可能的。那么咱们现在可以和谁比呢?我有时候想,在相近的历史条件和社会环境下,我们可以有一个比较对象,那就是台湾。

 

毋庸讳言,台湾的教育,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视和传授,应该要比大陆做得好。而台湾的学生、社会公众,他们的传统修养、为人处世,包括他们对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之乎者也等等传统文化的理解,就是咱们经常说的,所谓传统文化的那些内涵,台湾民众做得更好一些。但是,台湾的书法能和大陆比吗?恐怕不能。这在书法界似乎没有分歧。好多年以前,中国书法家协会曾经组织过“兰亭七子”到台湾去现场演示,在一个会场里面,当众铺开大纸,纵横挥洒,写大草、狂草。据说当时就是震惊四座,台湾的同道都感觉不可思议,写得太好了。

 

所以这样比较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想象,有些批评家所谓的传统文化,如果真的都更多地介入到当代书法、篆刻的创作中去,对当代书法的帮助能有几何?是否就一定是正相关?不无极端地说,台湾书法进步不够快,也许正因为对岸的作者没有看清楚书法在当代的定位有了改变,没有把书法作为一种美术形式、线条艺术来处理的原因?

 

第四,正因为书法无可避免的文化衰退,又因为有关部门又必须在理论上制止衰退,今天的书法篆刻作者,字写得很好,印刻得很好,如果您还比一般的作者更具备一点中国传统文化的修养,我觉得您就更容易脱颖而出了,因为稀少,所以还是机会啊。总体来讲,就是我对当代书法的评价是肯定的,我非常欣赏今天那些成功的书法家、篆刻家的成就。

 

那么再多讲一句,当代书法进步、发展的原动力是什么?也就是说是什么推动了当代书法的迅猛发展?我个人以为,实际上,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竞争所促成的。

 

中国书法家协会这些年做了很多工作,尤其在张海主席任上的那几年,极大地提高了书法的社会地位,也提高了书法家的社会价值。通俗地说,就是书法家社会地位提高了,也能挣钱了,就是那么回事。在那样的情况下,书法家队伍越来越庞大,书法基础越来越雄厚,有更多的作者趋之若骛,同时也对社会就业提供了很多机会。现在办班、教学生等等,可以说是既有社会效益又有不菲收入的行当。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书法创作队伍,越来越多的作者要竿头日进,竞争的激烈导致了整个队伍素质的提高。

 

                                
杨:现在网络时代,书法讲座、书法培训班铺天盖地,但不少人仍然感到迷茫,您觉得怎样才能提高书法篆刻的实际创作能力?

 

徐:这个问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其实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就是实践就是操练。书法要不断地写、篆刻要不停地刻,只有量的积累,才有质的提高。我们古人常常讲,书法的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你要讲得头头是道、条分缕析,用文字把创作讲得非常清楚,似乎读了那文字你就能显著提高······我觉得那都是唬人的。

 

这方面我不是什么专家,如果说我算是在创作上有一些小小成绩的话,那也是久病成医。我自己也是个实践者,我几十年走过来了,我当年是觉得自己很懂,但是慢慢走过来了以后,我才觉得以前的看法是无知。极端地说,一个书法作者、一个篆刻作者,其实只有创作到一定程度、写到好了以后,您才能明白您以前的不好。您要说,我虽然还没有写到这种程度,但我能明白好的书法是怎么样的、好的篆刻是怎么样的,我个人觉得那是唬人的。说句成语,那叫自欺欺人,您在欺人家,也在欺自己,您不可能精细入微地具体明白其中的好处。

 

我现在也六十多岁了,也在往古稀之年走,现在也不能说是不自信,但是对于书法篆刻作品具体的评定,我越来越有点恍惚。我不否认,我个人还是属于比较自信的性格,我这几年写得好了一点,这几年也可能刻得好了一点,但就像我刚才讲的,这是个不断操练不断清醒的过程,因为你今年比去年写得好了一点,你才能知道去年的不好;您明年比今年刻得好了,你才能知道今年刻得不好。在某种程度上,您如果手下的作品达不到一定的层次,要说您非常理解,我觉得很难。孔子说:学然后知不足。越是不操练的人,往往越盲目自信。

 

所以我觉得别无它途,您只有不断地训练。至于您到外面去参加学习班、听什么名师讲座,我觉得无害,但是您要说非常有益、非常立竿见影,我觉得恐怕有点不靠谱。我个人觉得,您可以听别人的意见,但是任何别人的意见,只有通过您不断地实践,才能真正消化。总的来说,除了有思想、有明确审美目标的长期实践长期操练——当然,操练还是有事半功倍和事倍功半之分的——我没有其他老军医的“偏方”可以迅速提高您的创作能力。

 

写我幽抱

 

杨:孙过庭《书谱》有句话“通会之际,人书俱老”,在徐老师您这个年龄,或者冒昧地说,在步入“老龄”的这个阶段,您对“人书俱老”怎么认识?

 

徐:“人书俱老”是一个走入老年的作者的理想境界,我们都非常这么希望,我不隐讳,我也很希望。但是坦率说,我觉得,这又是一个伪命题。为什么说是伪命题呢?我们从实际现象上分析,确实有很多德高望重的老书法家、老篆刻家人书俱老、人印俱老,但又不是所有的老年作者都能人书俱老、人印俱老的。我们看到有很多老年作者年龄很大了,人老了,但其实书并不老;但是同样也有一些年轻的或者中年的作者,他年不老但是书法写得很老辣,所以这不是绝对的。

 

我们可以肯定年龄、经历对您的书法老练、老辣有一定帮助,但不是绝对地同步增长的。所以在我看来,您要达到这样境界的话,首先第一,您主观上要有这种愿望、有这种追求,您要向往老辣的境界。这是形而上的一方面。

 

那么形而下的一方面,还有很多具体、现实的技术问题、物理现象。我们首先就要想一下,人老可以知道,什么叫书老呢?那就是表现出一种老辣的境界、老练的程度、老到的细节处理。形象地说,柳树它就不老,梅花它就老,所谓老辣、老练,它还是有一些具体标准的。具体到书法上来讲,它就是线条老辣、毛涩、苍劲,结体参差、错落……所以您不仅要有形而上的主观追求,您还得探索、了解一些形而下的、具体的老辣的标准。你知道老辣就是结体的苍劲、线条的毛涩、粗糙、参差、错落、断断续续……既然是这么回事,您就想办法使您的创作、您的书法作品、您的篆刻作品朝这样具体的形象去努力,探索怎么样才能满足这些具体标准。您做到这些了,那么即使您人不老,您的作品也可能老。

 

不仅有些是技术手段,有些还是物理现象。怎样讲呢?比如有朋友觉得我用的宣纸不好,他送给我红星宣纸,说您一定要用红星纸。红星纸非常好,红星特净,所谓特净,它特别光洁、平滑、绵密,确实好用,我试了一下确实好用。但是它光洁、平滑、绵密以后,写行草很好,比如你要表现米芾,那种流畅、爽利,那种所谓“八面出锋”的效果确实非常好。但是您要我写篆隶的话,那种毛涩、粗糙、顿挫、参差的线条在高质量的红星宣纸上表现反而更难。

 

还有位学生问我,徐老师,你的篆书看起来总比我老练,写得线条很苍劲,我写着写着就是太光滑。我跟他讲,你条件好,你垫的毛毡是日本进口的,紧实、光滑、平整,在那上面写字就如在做过的墙面上刷涂料,当然光滑流畅。我的毛毡是淘宝上买的,没多久就起毛起球,粗糙不平了,在上面写字自然线条就走得迟涩、艰难,老辣就在其中矣。呵呵说笑话了。所以说,所谓的“人书俱老”不是等来的,是需要主动探索、追求的。
 


日观朝开风云四注  时华初发山泽齐春

 

杨:经常有人说“字如其人”“印如其人”,怎么去理解“字如其人”“印如其人”?

 

徐:少年不识愁滋味,以前不怎么相信,现在发现一个个师长、朋友,确实渐渐的书如其人、印如其人了。但是我觉得咱们作为一个作者、作为一个创作者,不必去过于关注那个东西。为什么呢?因为所谓“字如其人”、“印如其人”,并不是要把你的字、你的印去往你的个性上去靠,而是您刻了几十年印、写了几十年字以后,您的审美观念、世界观、人生观,您的禀赋、性格会自然而然地反映到您的作品上,我觉得这是一个自然的现象。这个现象跟你刚才问我的人书俱老那种东西可能刚好是一个相反的处理关系,您要是刻意地想到我的书法我的篆刻要如我的人,反而做作了,反而不能书如其人了。
 
杨:现在有关书法理论的书刊,书法理论的研讨会很多,您觉得书法理论和具体实践是怎样的关系

 

徐:首先我不是一个书法理论家,因此我回答这个问题可能会比较绝对,不客观周到。书法理论和书法创作是书法事业发展不可分割的两翼。就以上海市书法家协会来讲,如果您光有一些写得好的作者,却没有一些书法理论的作者,没有在理论上阐述书法的发展、书法的创作等等,缺乏这样一些作者,我觉得是一种遗憾、不完美的。因此作为一个书协组织,它必须应该有理论队伍的培养和创作队伍的培养,这是不容怀疑的,这是完全正当也应该的。因此,我觉得理论很重要,对于一个地方的书法事业来讲很重要。创作也很重要,对于一个地方的书法事业来讲也很重要。就是刚才讲的,这是不可忽略的两翼。有两个轮子的车子才能走得快、才能走得稳。

 

但是要说理论和创作有什么关系的话,我觉得至少不像我们平时常常说的那样,理论指导实践,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我们过去几十年,像我们从小一直在讲,文艺理论指导文艺实践,其实长大以后我觉得有些说法好像跟我所了解、跟我所实践的、跟我所碰到的人和事不相符合。其实就说文艺来讲,咱们的作家是靠文艺理论培养出来的么?显然不都是。

 

书法创作更显然,也显然不是靠我们的书法理论培养出来的。如果说书法理论可以直接地指导书法创作的话,那么从逻辑上讲,最好的书法理论家,他应该同时也是最好的书法创作家。但是从唐、宋、元、明、清的历史现实来看,并不是如此。我们经常讲的《艺概》,咱们今天写书法理论也经常把其中的话拿出来引用。但是您看刘熙载写的字,其实很普通,也就是当时一般文人的水准。

 

我刚才讲,一个书法作者、一个篆刻作者,他的创作能力的提高,都是在实践中得到认识和提高的。现实中有很多搞书法理论的作者,他们根本就不认为他们写得差。什么道理呢?就像孔夫子讲的,“学然后知不足”,就是写得好了一点以后,才知道以前写得很差。但是有很多搞书法理论的他不写,偏偏自信心很强,他就觉得自己写得很好。这样的理论家的理论可能指导创作实践吗?

 

当然不应该绝对否定,书法理论在宏观上对书法创作是有帮助的,比如说《艺概》用了几百年,在宏观上并非微观上对于您创作境界的提高是有帮助的。我并不反对书法作者应该提高理论高度、文化水平。我自己也真的崇拜那些真正有水平、有高度的书法理论家。但是要联系到创作,我觉得只有书法技巧掌握得非常娴熟的作者,书法理论才是有用的。书法理论才能帮助你开阔眼界,更上层楼。如果没有对书法基本技巧的掌握,书法的基本训练您都达不到一定程度的话,仅仅靠读了很多书,学富五车、胸罗万象,就能把我的字写好、把我的印刻好,这恐怕是不现实的。并且因为您有学问,自信特强,而不屑向实践家请教,那就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书法理论在宏观上可以开阔您的眼界、提高您的境界,但是这些都是对有书法基础、熟悉书法技术、有书法根底的作者才有用。
这是我的比较偏激的看法,如果有说的不对,欢迎我们书法理论家“拍砖”。

杨:想再请教徐老师一个问题,您作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委员会副主任、上海书法家协会顾问,您对上海篆刻的发展态势怎么看?

 

徐:作为一个篆刻作者,作为生于上海长于上海,也得到上海许多前辈、师长、朋友帮助过的篆刻作者,我当然比较关注上海的篆刻。我们经常讲,上海曾经是中国篆刻所谓重镇。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几乎有一半的中国有成就的老篆刻家就在上海。这些年来,随着兄弟省市篆刻地位的提高、篆刻作者的发展和成长,可能上海篆刻的优势不及过去几十年那么显著。但是,我觉得上海篆刻还是有一定力量的,如果真要在全国印坛上排名的话,比较谦虚地讲,我觉得应该还是在五名之内吧。

 

那么上海篆刻的特征呢?还是所谓海纳百川、百花齐放。这里有历史的原因。什么叫历史的原因呢?就是刚才讲的,过去上海篆刻是中国篆刻的半壁江山。全国有成就的老篆刻家,一半以上在上海生活、工作、创作。因此,上海篆刻的山头比较多。我们知道,屹立于中国印坛的,最早就是吴昌硕,那就不谈了,更远了。比如陈巨来、赵叔孺、王福庵、叶潞渊、方去疾等老先生,我的老师钱君匋先生,最近故世的高式熊先生,还有“浙派的最后一位大家”江成之先生……而他们各具风采、各领风骚。他们授徒、教学,形成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印风“朋友圈”。因为山头多、高峰林立,因此形成了上海整体篆刻风格的多样,像咱们经常讲的,海纳百川、各显神通,这个应该算是优秀传统吧。

 

我觉得这还属于一种优势,虽然形成不了朝某一个方向的全力重点突破,但是它在风格的多样性上、丰富性上,上海一直到现在,恐怕也还是站在全国印坛前列的。写意的、工稳的、刻元朱文的、刻赵之谦的、刻吴让之的,刻汉印、刻古玺的作者也非常多。那么到目前为止,我觉得上海篆刻还是前景可期,这是我个人觉得的。

 

您要说不足吧,也就是说,沿袭着上海篆刻传统而讲的话,就是上海的篆刻整体上来说,传承流派篆刻的成分比较大。我们说印宗秦汉,不从秦汉印入手,那恐怕是很难刻好印章的、很难进入篆刻的堂奥的。上海的篆刻家当然都是学秦汉的,包括我们的老先生、我们的前辈,也都是学秦汉的。但是和有些兄弟省市,比如河南、比如山东……恐怕相对而言,上海更重视明清以后的流派印绪,而对汉印、古玺那些古代的东西,相比较而言忽视一点。当然是相对而言。

 

那么近几年,中国篆刻的发展、进步,或者说突破比较大的,我觉得恰恰是在对古玺的研究、古玺印风的创作上面,尤其是一些大古玺。我们知道古玺印的资料留存相对有限,古代铜不容易得到,像秦汉时候,他们把铜都当成黄金的,因此他们铸造的印章都比较小。所以,古玺大印的资料留下来非常少。因此,历代印人学习古玺也是以小印为多,因为资料比较丰富,大印少。但是这两年篆刻的发展,就是在古玺印风的大印创作上,我觉得大家花了很多功夫,应该说有一定的突破。那种追求雄强、追求磅礴、弘扬时代气势的大开大合的那种印风,在这些年我觉得甚至可以说上升到了一个历史的高度。

 

而相比较而言,上海作者可能在这个方面略微逊色一点,在这个方面可能不及有些北方的作者,如中原篆刻、山东印风、河北篆刻等等之类。上海作者也创作一些古玺印,在表现作品的旧气、苍茫沉郁的那些方面,大气磅礴的方面,可能相对走得胆子小了一点。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上海又出了一位纵横捭阖、能够光照中国印坛的大家,那就是来楚生先生。来楚生先生能够在吴昌硕和齐白石那种雄强、宏伟印风之外,又开创出一种风格,那种锋锐、生辣的风格非常不容易的。我觉得我们上海的篆刻作者既然作为来楚生先生的后学、继承者,放弃那种雄浑大气,或者说在这种雄浑大气中走不远、没有把它推向更高的高度,我觉得是一种遗憾。因此我很希望上海的年轻作者能够有一部分——当然不希望大家都去刻来楚生,那恐怕也不是好现象——敢于追求雄强大气,以更吻合我们时代审美的发展需要。

 

刚才提到所谓的“人书俱老”,书没老而我人已经老了,所以出去走动的机会比较少,但是也看过几个青年书协等等办的学习班,浙江青田等地我也去参观学习。我不便多说,因为老师不是我。但是我觉得有些青年学子可能是在老师的影响下,就是在怎么大刀纵横、挥洒意气的方面,还差一点。比较多的作者沉醉于小雕小琢。如果具体地讲,我们说篆刻中有冲刀、切刀,他们用刀的方向更多时候是往下的,接近于切刀。更接近于雕琢,缺乏一种像齐白石那样大气磅礴地往前纵横开拓的冲的气势。当然并不仅仅局限在这一个方面。也许因为学生比较年轻,开始不好教他们粗野狂放。这个道理也对。但是我觉得作为一个篆刻作者,作为生长在我们这个时代,弘扬大气、鼓动雄强的这么一个时代,我觉得青年不妨可以早一点揣摩这种趋势,把不要追求小巧的创作理念记在心里。我自己做得不够,在雄强豪放方面还是属于很放不开,又因为手指腱鞘炎,近一年多来刻的极少,很惭愧,希望手指好点了以后补上功课。衷心希望上海的老辈篆刻家、我们的师长和我们一起,共同在这方面做点事情,不负时代,把上海的篆刻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与网友互动

 

杨:有网友留言,问烂铜印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徐:这个问题相对说比较基础,因为我刻印几十年内也没听过什么烂铜印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他的意思就是所谓烂铜印,就是印章在地底下埋过多少年,它质地腐烂了、它有一种朽败、破烂的陈旧感。我觉得不能简单地把它说成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因为我们说篆刻它有三千多年历史,它历史悠久、源远流长,因此篆刻中的古意、旧气,是一种相对高级的境界。我们评价吴昌硕篆刻就说他雄浑高古,高古是吴昌硕篆刻的一个重要审美标准。那么所谓烂铜印,通过一定的漫漶和做旧处理,使印章达到一种看上去很陈旧、看上去有几千年沧桑的那种陈旧感、那种历史感。因此,如果做的好的话,那是锦上添花,当然做的不好的话,那可能也会是画蛇添足。所以不能简单的说,只要是烂铜了,它就是褒义或者贬义,因为这里有你做的好还是不好的问题。
 
杨:网友问,请谈谈书法的审美?

 

徐:这个题目比较抽象,要谈的话可能可以写一本书。我过去讲篆刻,要用最简单的话语来概括好篆刻的标准,我说是“似曾相识,无可名状”。“似曾相识”怎么回事呢?就是说必须要有继承,人家要看得出您的作品是从哪儿传承来的,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传统中一步步过来的,有这种感觉才是对的,那才能进入篆刻的门槛。

 

但是光有“似曾相识”不够,您还必须“无可名状”。什么叫“无可名状”?就是您很难用传统的哪一家哪一派来概括您现在所刻。不能概括,就说明您和传统不是完全一样的。不是完全一样就说明您是在传统的基础上,您有所创造、有所突破、有所创新了。那么这八个字跟书法审美也是一样的。从宏观上讲,从总的道理上讲,就是您的书法如果在行家、在学过书法人的眼里看起来,不是“似曾相识”,您完全是向壁虚造的,凭自己的想象力,那恐怕是不能算进入书法殿堂的。您必须要有“似曾相识”。那么您写了几十年以后、比如说您写到大师的境界了,比如吴昌硕、齐白石、黄宾虹……他们的作品、他们的字、他们的印,其实都有前人的影子,都有“似曾相识”,但是您又不能用前人的格式、前人的标准把他们概括,把他们笼罩,他们都有新的创造、有创新,又有自己的个人风格。那么所以讲呢,他们又是“无可名状”的。

 

书法审美简单说就是这样,合格的书法作品一定是要“似曾相识”的,而成功的书法作品又一定是“无可名状”的。
 
杨:网友问,齐白石的印风好像入展比较难?为什么?

 

徐:也许是的,我作为篆刻展的评委之一,也参加过几次全国篆刻展的评审,为什么齐白石的印风相对入展难?我在这里不算权威回答,只是谈谈我个人的看法。

 

齐白石篆刻风格非常强烈,特征非常明显,您很难摆脱它的桎梏,很难充分突破他的范畴。我们刚才讲,书法这些年的发展是很显然的,很显著的,进步很快的,那么其实篆刻的进步和发展并不亚于书法。因为篆刻相对小众、相对冷僻,关心的作者相对少一点,所以大家不了解。我们篆刻委员会开会的时候都说,篆刻的进步绝不亚于书法。

 

有一点就可以支持这个观点,就是书法作品您写二王、钟繇小楷,您写得好的话,您还可能入展。但是篆刻作品的话,有些作者刻得非常好,刻的所谓元朱文等等之类的话,刻的赵之谦等等,非常好,形神兼备,但是篆刻投稿的话,您如果完全是在前人的范畴里面混饭吃,即使可以乱真,您也很难入评委的法眼,评委们会觉得您缺乏创造。这恐怕就是刻齐白石风格的作品很难入展的原因。所以,学习齐白石篆刻的精神,学习那种纵横捭阖的气势,包括学习他的线条,恐怕比在整体上模仿他的形式、他的结字,可能更为重要。

 

其实书法也是一样的。您真的写米芾,米芾也个性很强烈,您要写郑板桥、金冬心、张瑞图……那些风格非常强烈、个性非常突出、特征非常明显的,您如果写得一模一样,在书法展上也是比较难入展的。这其实就回到我刚才讲的,中国书法篆刻进步的一个标准就是:竞争非常激烈。因为作者众多,高手众多,展览作品可以挑选的余地很大,显然学古之作,缺乏创意就不在评委看中之列了。
 
杨:网友问,散氏盘9cm羊毫笔合适么?

 

徐:写大字就用大笔,写小字就用小笔,大小没有讲究。有讲究的是软硬,羊毫笔一般来讲比较难伺候、比较软,您没有一点功夫比较难用。我就用兼毫,羊毫我就用不来。这个没讲究,根据各人的习惯,用狼毫、羊毫、兼毫,各种笔各有所长,其实也各有所短,您只能自己在实践中慢慢揣摩。
 
杨:网友问,楚简可以直接入印吗?

 

徐:当然可以入印,但是做不好。在我有限的经历中,眼界所及,我看到用楚简入印的,我个人认为基本没有刻得非常出类拔萃的。篆刻它从秦汉而来,沉着雄厚是重要的审美元素。楚简有个致命的、给人感觉不好的是,它的线条是一种像羽毛状的、梭状的形态,很难入印,用在篆刻里面,总给人觉得比较花哨。刚才有一位朋友讲,烂铜印是褒义词还是贬义词,也就是说篆刻高古、陈旧是很重要的,那么楚简入印总是觉得比较花哨,不容易讨巧。希望您能用楚简尝试出新的篆刻模式,能改变我们的成见。
 
杨:网友问,汉印创作很难入展吗?

 

徐:汉印是我们学习篆刻的不二法门,我们说是途径。因为从汉印入手,您才能知道分朱布白,您才能知道章法怎么安排,怎么端正、怎么安详,包括它的线条的质量、它的转折、它的起止等等这些线条的效果应该如何。从汉印入门,我觉得可以说是不二法门。这是宗教的话,也就是您参悟禅宗,没有第二扇门可入。我们都是从汉印入门的,方正、典雅、庄重、规范,对于您的篆刻学习是非常有指导意义的。但是汉印也有它的缺点,就是相对平正、平淡,不像古玺那么古奥、瑰丽、复杂、多变。因此在全国展上,如果您只是平正一路的汉印,可能——不能说绝对——难以入展,可能很难吸引评委的关注。

 

但是汉印您学得比较深入了,程度比较高了,您会发现,汉印也并不全部是四平八稳的,它也有生动的、跌宕的,它也有大开大合的,它的整个资源库还是很丰富的。因此您从汉印平正一路入手以后,还要进一步使您的作品生动起来、跌宕起来,更有吸引力,要朝更多的方面去发展。比如安徽有个作者戴武,他就是刻汉印的,但他刻得很生动,他把汉印的那种苍茫感、陈旧感表现得很充分,酣畅淋漓,很生动。他就经常入展。所以您不能偏狭地认为四平八稳就是汉印,因此而认为汉印投稿不能入展。
 
杨:网友说,现在黄牧甫的印为什么展览上那么火、入展率那么高?

 

徐:相对而言,黄牧甫的印风这两年入展有所增加,但恐怕也不能说“这么高”“这么火”。就整体而言,入展率最高的,过去而言,一种是大古玺,还有一种是小古玺。我参加过几次评审,其实作为评委,在当时评审的时候已经有意识地关注到这个问题,已经有意识地想对大古玺、小古玺苛刻一些,使它们入展率不要这么高。但是它们整体基数大,作品质量也确实不错,所以出来还是数量这么多。

 

那么这两年,黄牧甫风格的作品有所提高的话,我觉得是应该的、正常的现象。其实就是讲,我们印坛,或者说我们篆刻展的评委,对黄牧甫的重视不够。这也可以回答前面一位朋友的汉印能否入展的问题:黄牧甫也是学汉印的,但他刻得生动了,这类作品就容易入展。这些年有很多篆刻作者发现了黄牧甫的优秀,深入学习黄牧甫,刻出了很多不同凡响的作品,也使得我们篆刻展的评委眼睛一亮,应该说是一亮。也就是说,我们在耳熟能详的、恐怕已经有点审美疲劳的大古玺、小古玺、元朱文等等那些作品中,发现了一种相对清新的现象。因为清新,所以评委的关注点就落在这方面了。所以这两年,黄牧甫印风的作品比以往入展的比率有所提高,我觉得是正常的。当然,如果以后黄牧甫多了,评委又会挑剔的,那时候如果仅仅是学黄学得好而没有自己的创意,恐怕又会落选。而中国篆刻就在这样的循环轮回中得到提高。

 

杨:网友问,能否比较一下全国各地的篆刻,那些省市比较好?

 

徐:这个问题恐怕不好具体回答。我要说了以后,外地没人请我了。总体来讲,作为上海的作者,我还是为上海自豪,上海还是不错,就像我刚才讲的,咱们就是和外地省份相比,优势不像我们的老一辈那个时代那么明显,但是上海还是可以的,还是可以和比如河南,比如浙江,比如江苏等等省份相抗衡。如果具体讲述,就是河南基本有一种大的印风的取向,就是所谓中原印风,就是取法古的东西比较多,取法古玺、取法汉印等等,旧气比较蔚然。山东亦然,也是这样。

 

那么江苏也好、浙江也好,应该说和上海的印风比较接近。他们也是比较广泛、比较丰富多样。这只是一个大概,随着传媒的发达,交流的便易和广泛,真正局限于一地的狭隘的地域印风已经很难形成。我觉得这是好现象,如果河南的作者更深入地了解流派篆刻,上海的作者更广泛地接触汉印、古玺,全国互相借鉴互相学习互相竞争,我觉得对于中国篆刻水平的整体提高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杨:最后一个问题,还是回到今天的话题《书法·篆刻·人生》,请徐老师简单谈谈书法与人生、篆刻与人生,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徐:哈哈,这个题目本来就有点忽悠,书法、篆刻可以谈,谈人生是忽悠的,我不会熬心灵鸡汤。开玩笑说,请你谈人生感悟,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现象,一般来讲都是来日不很多了吧?我自己还很自信,我来日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人生感悟就不谈了吧,心灵鸡汤我回家好好熬,到差不多的时候再端上来。

 

就书法也好、篆刻也好,咱们还是要坚持,不要因一时一地的得失而心神不定。我们有一副对联叫“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尤其是经历了2020年的新冠疫情,我想看破世事的人更多了。如果说真有什么感悟的话,我就是希望大家享受当下,好好地活过今天、明天、后天,人生不要狂妄,也不要悲观。漫漫人生,我们都是沧海一粟。谢谢大家,和大家渡过非常愉快的一个多小时。

 


杨祖柏,别署简斋、号海上刀郎。1962年7月生于四川简阳。西泠印社社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书法家协会刻字与硬笔书法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海上小刀会成员、上海市嘉定区书协副主席、上海市嘉定区文联顾问、第五届上海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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